◎张彩华
我到江山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
来接我的民宿老板姓周,五十出头,开一辆旧面包车,车里挂着一串竹风铃,车子一发动,叮叮当当。
“头一回来江山?”他问我。
我说是。
“那你要去爬江郎山,”他说,“今天下雨,路滑,明天再去。今天先到村里转转。”
车子沿着须江开,周老板把车窗摇下来,让我闻闻空气。“我们这的空气,你多吸几口。”他说。
一路上,他淳朴地向我介绍着当地的风景。
到了村里,他的民宿是三层小楼,院子里摆着几把竹椅,一个老头坐在那里编竹筐。老头手很快,竹篾在指间绕来绕去,我看了一会儿,没看明白怎么绕的。
“我爸,”周老板说,“八十一了,闲不住。”
我搬了把竹椅坐在旁边看。雨从屋檐上滴下来,滴答滴答的,和竹篾的沙沙声混在一起。老头偶尔停下来,把编好的几行用手捏一捏,看看平不平。
“这是编什么?”我问。
“菜篮子。”老头说,“儿媳妇买菜用。”
我说现在买菜都用塑料袋。
老头头也没抬:“塑料袋装菜,菜捂坏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:“塑料也不经用,买一回菜破一个,不如我这篮子,用十年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晴了。
周老板开车送我到景区的大门口。我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登,石阶沿着崖壁凿出来,有些地方只容一个人过,铁链子上挂满露水,握上去,冰得手心发紧。爬到半山腰,有个平台,一个老人摆了个小摊,卖矿泉水、茶叶蛋、黄瓜。我买了瓶水,坐在旁边歇脚。
“哪里来的?”他问。
我说杭州。
“杭州好地方,”他说,“不过你们杭州人现在都往我们这跑。”
我说你们这风景好。
老人摆摆手:“是的,我们这山多,风景好。以前我们这穷,年轻人全跑出去。这几年不一样了,很多人外地人都专门跑我们这来爬山,我们卖卖茶叶、笋干,开个农家乐,比在外面打工强。我儿子以前在温州鞋厂,一个月三千块,累得要死。现在回来开民宿了,生意还不错。”
他指指山下那片竹林:“看见没有?那片竹子,以前砍了没人要。现在城里人来了,春天买笋,夏天买竹器,冬天买冬笋,一年四季都有钱挣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竹林绿得发亮。
爬到山顶,风很大。三爿石就在眼前,灰白色的石头,从山底直直地戳上去。山顶上还有几个人,一对中年夫妇在拍照,女的让男的站到石头旁边去,男的不肯,说恐高。两个人吵了几句,又笑了。
下山的时候腿开始抖。快到山脚时看见一户人家,院子里晒着笋干,一个妇女在翻那些笋片。她看见我,问我要不要喝茶。
我渴得不行,就坐下来喝了一碗。自家采的茶叶,泡在粗瓷碗里,有点苦。
“一个人来玩?”她问。
我说是。
“杭州的?”
我说你怎么知道。
她笑了:“听口音。杭州人说话软。”
她说她女儿也在杭州,在滨江区的一家公司上班,做软件的。“一个月一万多,”她说,“不过房租贵,存不下什么钱。我跟她说,存不下就回来,家里盖了新房,也办民宿,不比你城里挣得少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一直在翻那些笋干。笋片在竹匾里哗啦哗啦响,阳光照在上面,金黄金黄的。
下山后回到民宿,周老板让我歇一会儿,他媳妇在厨房忙活。晚饭端上来,一碗笋干老鸭汤,一碟炒笋片,一盘腊肉炒蒜薹。汤是砂锅炖的,端上来还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“喝汤。”周老板说,“我们这的笋,出了江山就不是这个味。”
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,但那道汤,我喝了两碗。
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,老头还在编东西。月光照下来,他的竹椅子吱吱呀呀地响。月亮很圆,从山后面升起来,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。老头忽然开口:“这把椅子,我编了两天。搁以前,卖五十块人家还嫌贵。现在城里人来了,说这是老手艺,要买回去摆着。你猜卖多少?”
我说猜不着。
“三百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头,在月亮底下晃了晃,“三百块。”
他笑的时候,缺了一颗门牙。
第三天走的时候,周老板送我。他把那串竹风铃从车上取下来,塞给我:“拿着,送你了。下次来可以再找我。”
我把风铃挂在背包上,车子开动,叮叮当当响起来。从后视镜里看,江郎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抹灰白色的影子,竖在天边。
回到杭州那天晚上,我把风铃挂在阳台上。风一吹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