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 徐子豪

　　薄冥的夜泼下来，整座城市都被裱进一幅漆黑的窗花里，悭吝地藏起所有活气。路灯是瘦骨伶仃的，昏黄的光晕裹着寒气，像经了西北风的凌迟，剥得只剩枯络的橘子，恹恹地悬着。那点光实在稀薄，连脚下的路都照不真切，反倒将灯下的人影拉得七长八短。人影伶仃，沉浮在树影织就的荒海，走一步，影子便晃一晃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夜色吞吃了去。公交车停在站牌下，报站声冷硬如铁，一刀刀将影子扯得极长，长到刺破时光的薄膜，影子的末梢颤巍巍的，堪堪触到上一个季节的残忆，凉得叫人发疼。

　　初冬的寒流裹着湿意，尖溜溜地钻过疏落的瓦皮，又顺着墙缝的罅隙往里钻，直往人鼻腔里扑。那股子冷意是黏腻缠人的，若是猝不及防猛吸一口，便像有无数根凉丝丝的细刺，齐齐扎进肺腑里，呛得人喉头发紧，没有半点招架的力气。倒不如早早将脸埋进厚实的衣领里，任那毛绒绒的布料蹭着脸颊，好歹能挡去几分寒风的凌虐，少叫这刀子似的风，在脸上再多划上一两道生冷的口子。

　　抬眼望去，道旁的树尽是些老干虬枝，皴裂的树皮在暮色里蜷着筋骨，连舒展枝桠的力气都无。树下积着厚厚一层枯叶，被湿冷的风卷得翻来覆去，偏还揣着几分晚秋的倔强，不肯轻易委身于泥里，倒像是在跟这寡淡的冬夜较劲。再看那红枫，早没了往日里燎得发红的盛气，烈焰般的色泽褪得干干净净，只余下些灰扑扑的残红，蔫蔫地挂在枝头，像被雨水洗淡的旧胭脂。先前还想着今年要再去九溪走一遭，去领教那漫山红透的秋意正浓。如今看来，终究是落了空。兴许冬日本就是这般充满缺憾的，那些没来得及兑现的念想，都成了这寒夜里，一声轻飘飘的叹息。

　　初冬的湿冷是浸骨的，晕染得回忆也潮润，裹着一层薄而黏的釉，触手微凉，却又牵出些暖得发疼的念想。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婆住外太婆家的日子。那时的外太婆怕冻着我，那双枯树皮似的手，拿出一个竹篾编的火笼子，篾条被岁月磨得发亮，泛着暗黄的光。她会仔细地往里头添刨花，再架上几截干竹枝，火柴一划，橙红的火苗便怯生生地舔舐着笼壁，忽明忽暗地跳。火光映在她蜡黄的脸上，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像是积了洗不净的时光的灰，唯有眼尾的笑纹，被火苗烫得柔软。我总爱把冻得通红的手凑到笼边，任那暖烘烘的气儿钻进指缝，再漫过四肢百骸。困意来得快，眼皮子沉甸甸的，恍惚间，只听见竹枝烧得噼啪作响，那声音裹着火光的暖，裹着竹篾的香，竟让我睡得那样安稳。而今已多年未见过火笼子了，外太婆也已故多年，她永远站在我的记忆里，笑着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喊我的名字。

　　口中呼出的热气扑上镜片，晕开一片白雾。指尖拭过湿意，竟分不清是咸涩的泪，还是初冬寒雾里的清苦滋味。风倏然卷着竹篾的焦香掠过耳畔，原来有些暖，早腌进了记忆的肌理，如当年火笼里的火苗，在往后的寒夜里，怯生生地亮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