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 周仁发

　　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老屋天井里，光影斑驳，像揉碎了的时光。我翻看着5个月前聚会的照片——那一张张布满皱纹却笑得灿烂的脸，又将我带回到那个春意融融的午后。一场历经60载春秋的重逢，在我们这些“自童年时期就形影不离”的老友之间，悄然绽放。

　　今年5月2日，一个寻常午后，我的手机响了。接通后，一个略带沙哑却熟悉得让人心颤的声音传来：“老兄，你还记得我吗？我是傅新建啊！”我手一抖，手机几乎滑落。傅新建，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我尘封半个多世纪的记忆。

　　我们是真正的“发小”。可以说从穿开裆裤起，我们就一起玩耍，一同光着脚丫在田埂上奔跑，一同在溪水里摸鱼虾。据说，当年因为他的母亲奶水不足，他的父母便托人找到了我家隔壁一位善良的婶婶做奶妈——这也成了我们童年交集的最初纽带。他小我四岁，却从会走路起就黏着我，像条小尾巴。那时的贺村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，我们的笑声回荡在每一条小巷。

　　1963年，我考入江山中学。命运的轨迹从此分岔。后来，我走上讲台，成为一名教师。而在1969年，年仅15岁的他背起行囊远赴内蒙古插队，后来回到江山工作，又因能力出众被调往衢州、杭州，直至退休。我始终守着三尺讲台。岁月流转，山河远阔，我们竟六十多年未曾谋面。

　　他说，这次联系我，是5年前在杭州的一次知青聚会上，偶然从一位曾与他一同下放的退休教师口中得知我的号码。那一刻，他心头一热，仿佛听见了童年远处的呼唤。今年，内蒙古知青的聚会定在江山举行，他想借这个机会，找回那些儿时的玩伴。

　　我被他这份深情打动，立刻行动起来。通过老同事、老邻居辗转打听，几天下来，终于联系上了另外6名当年的“小玩伴”。他们有的在外地带孙辈，有的早已搬离故土……但在听到傅新建的名字后，纷纷表示：“哪怕再忙，也要回来！”

　　5月21日上午，天气晴，微风拂面。我早早来到我们约定的会合地点——贺村督学中心退休教师活动室，准备好开水等着他们来。9点刚过，两辆车陆续停在围墙边，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身影走出。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步履蹒跚，但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笑容。

　　“是你吗？老蒋？”

　　“哎呀，傅新建！你这模样，我差点没认出来！”

　　“你看他耳朵还是那么大，小时候我们就叫他‘大耳怪’！”

　　嬉笑声、呼唤声，在活动室门前汇成一片。我们彼此打量，试图从皱纹纵横的脸庞上，寻觅出当年追着打闹的人的影子。有人眼眶红了，有人拍着肩膀久久不语。60多年的光阴，像一条宽阔的河，把我们冲散在了两岸；而在今天，这条河终于被一座名为“情谊”的桥，轻轻连接。

　　寒暄过后，我们在村里的老饭店聚餐。桌上摆着梅干菜扣肉、土鸡汤、红烧鱼、青菜，还有傅新建从内蒙古带回的奶豆腐和风干肉。傅新建说，这是他特意带回来的“乡愁”。酒过三巡，话匣子彻底打开。有人说起当年偷摘王大伯家的枇杷，结果被狗追得翻墙；有人回忆起冬天在溪边砸冰窟窿洗脸，结果裤子湿透被母亲追着打的事情；傅新建则笑着讲起在内蒙古牧区骑马摔进雪坑的糗事。“谁能想到，有一天我们大家还会坐在一块，喝着酒，聊着孙子孙女，说着‘当年’。”他举杯，声音微颤，“可今天，我真觉得，童年没走远。”

　　是啊，童年从未走远。它藏在那一声声“老哥哥”“小弟弟”的称呼里，藏在彼此眼角的笑纹中，藏在我们说起“奶妈婶婶”“村口老井”时的会心一笑里。

　　我们这一代人，经历了时代的巨变：上山下乡、恢复高考、改革开放……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本厚重的书。但无论走得多远，飞得多高，心底总有一块柔软的地方，留给那个光着脚丫、无忧无虑奔跑在泥土路上的自己。今天，这块地方，被一群白发苍苍的“孩子”重新点亮了。

　　聚会结束后，我们又一起到傅新建60年前曾居住过的老地方转了一圈，不免有些触景生情。曾经各奔天涯的人儿在多年后又重聚在一起，这60年间发生的种种，令人唏嘘。分别时，正是夕阳西下，余晖洒在贺村的青瓦白墙上，宛如一幅温润的油画。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，约定：“大家一定还要再聚！”

　　回家后，我写下这些文字。不是为了炫耀一场聚会，而是想记下：真正的友情，不会被时间冲淡；真正的童年，不会因年老而褪色。只要心中有光，哪怕白发苍苍，也能在某个午后，与昔日的玩伴，把酒言欢，圆一个重逢的梦。

　　这不仅是回忆的重温，更是生命的礼赞——原来，我们从未走散，只是在岁月的长河中，静静等待一次重逢的潮汐。

　　而我，一位普通的退休教师，何其有幸，见证了这场梦的实现。

　　愿这份情谊，如贺村的老槐树，根深叶茂，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