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何有才
“妈妈你看,一颗小爱心!”公园里,一个扎辫的小女孩,将一片乌桕红叶举到母亲眼前。
年轻的母亲温柔地笑着:“是呀,这是乌桕叶,是秋天留下的最美小爱心。”
我站在一旁,看着眼前这片被精心呵护的斑斓,与我记忆中老家山野的乌桕树,蓦然重叠。
老家的乌桕,不是公园中供人观赏的秋色,而是冬日田野里沉默的供养者。
霜降一过,江南的田埂便换了容颜。乌桕叶像是被秋霜浸透的胭脂,在田埂边、河岸上羞怯地晕染开来。
在上世纪七十年代,乌桕是生产队重要的经济来源。队里添置农具、年终分红的款项,多半指望着乌桕籽换来。乌桕树生命力泼辣,无需栽种,籽实落在田埂便能冒头。
待到农历十月末、十一月初,霜风起过,树叶落尽,灰褐色的枝头便只剩下一簇簇炸开的、雪白的籽壳。天还没完全亮,上工的铁钟就啷啷响了。队长的嗓音裹着初冬的寒意,给我们下达任务:“今天都去后山湾,采乌桕!上树的,十分工;地下归拢枝条的,八分!”
大伙儿便扛着长竹竿——竿头绑着月牙形的“桕籽刀”,挎着竹篮、挑着箩筐,往山湾走。乌桕树高,枝脆,能上树的都是胆大心细的壮劳力。他们往手心啐口唾沫,搓搓,便猴子似的攀上去。高处的枝条,就靠那长竹竿,“咔嚓”一声,连枝带籽的细桠应声落下。树下早有准备,就地铺开的旧帆布、破油布接住大半枝丫。女人们眼疾手快,俯身将溅落在外的零星籽粒一一捡回箩筐,连沾了泥的也要拾起,在围裙上擦擦——这可是队里的财产,一粒也糟蹋不得。
树下的活儿也不轻省。男人们用竹耙将散落的枝条快速归拢,女人们麻利地将枝条捆扎好,装上板车或直接挑回生产队的晒谷场。那里,才是真正的“主战场”。
晒谷场的水泥地早已打扫干净。带籽的乌桕枝条被均匀地摊开,在阳光下曝晒。经曝晒后,原本柔韧的枝条变得干脆,白色的籽壳微微炸裂。这时,妇女们系着藏青粗布围裙,搬来小板凳,三五一堆围坐下来。她们用拇指和食指掐住枝梢,顺势一捋,“唰”地一声,那白花花的“桕白”就簌簌地落进身前的箩筐里。四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“唰唰”声,像一阵温和的急雨。有时也用连枷拍打,或者直接赤脚上去轻轻搓踩,籽实便纷纷脱落。
接着用风车一扬,碎枝、空壳被吹走,留下的便是金黄饱满的“桕白”,在阳光下泛着油脂的光泽。
待筛净晒干后,便由壮劳力挑往公社的土产收购站。站里的老师傅抓起一把,在手里掂掂,又捏几粒搓搓:“嗯,晒得干,成色足。”接着拨拉一阵算盘,开出一张盖红章的收购单。这些籽是国家统购的物资,要送去榨油做肥皂、蜡烛,榨梓油做油漆、油墨。
卖乌桕的钱,进了队里的账。那时一个壮劳力苦干一天,十个工分,年底算下来能值七八毛钱。这钱,是全家称盐、打煤油、扯布的指望。若是年景好,分红多点,娃娃们说不定能盼来个新书包。
公家的大宗采集完了,孩子们才上场。挎着小竹篮,漫山遍野去搜刮那些遗漏在枝头杈桠、掉在草窠里的“桕白”。攒满一小袋,欢天喜地跑到供销社,就能换来两三支带橡皮头的铅笔,或者一把花花绿绿的糖豆。
后来,田地分到了各家各户。田埂边、地头旁的乌桕树,因为“遮庄稼”“费地”,一棵棵被砍倒。树干可以做柜子,树根可以当柴火。去年冬天我回老家,看见后山坳里那几棵侥幸存活的乌桕,孤零零的,枝头稀疏的挂着些白籽,在风里晃。树下掉落的,大半叫鸟雀啄空了。一个邻家的孩子跑过,仰脸好奇:“爷爷,你捡这些不能吃不能玩的东西做什么呀?”我张了张嘴,话却卡在喉咙里,化成一团白气散在冷风中。
此刻,站在公园明艳的乌桕树下,听着母女轻笑,我心头忽觉释然。故乡的老乌桕从未远去:油脂曾化烛皂,坚韧亦是时代养分。而今,一树树红叶仍载秋意,乌桕籽亦腊白如初,只是昔日的劳作与困苦,已随岁月悄悄淡去。
风从树梢掠过,几片红叶旋落。我伸出手,恰好接住一片。逆着光,它通体透亮,纤细的叶脉如金丝般缠络在余晖里,暖暖地贴着掌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