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郑凌红
在古村,偶遇古稀之年的舅公。
问他,怎么回乡下老家了?他说,在城里老待着不大习惯,隔一段时间,总想着回乡下,感觉乡下的生活清静些。他所说的清静,在我看来是另一种无拘无束。不用老是看手机,看电视,和别人交谈时也不用说一些客套话,让旁人看起来很开心。而是可以和菜园子打交道,和村里的老伙计聊聊天,哪怕一个人时,不说话,晒晒屋外的太阳,甚至小到串个门也不用脱鞋子或套上鞋套这样的细节。
分别时,舅公点燃一支烟,跟我说:“冬至了。”经由他的提醒,我才恍然,原来一年又要过去了。
冬至大如年,冬至最让人感慨万千。古人理解“冬至”,也一门心思研究“冬至”。从汉字上说,“冬至”体现出古人对这一节气的理解。从汉字字形和汉语词源上说,“冬”和“终”这两个字,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。从字形上说,在甲骨文和金文中,“冬”和“终”本是一字,像绳子的顶端各打一个结,表示事情的终结。在古人的认识里,一年四季以万物生长的春天作为开始,以草木凋零的冬天作为终点,在终点和起点之间,类同于寂寞的真空地带,是芸芸众生纠结和徘徊的一段又一段辰光。
汉代的《孝经说》在提及“冬至”时说,“至有三义,一者阴极之至,二者阳气始至,三者日行南至,故谓之至”,道出了冬至所蕴含的文化含义。周代以冬至为岁首,《史记·律书》:“气始于冬至,周而复始。”反映在唐诗中,杜甫有“冬至阳生春又来”的诗句。时至今日,民间仍有“冬至大如年”这一说法,更有自冬至起数九的习俗。
世事若非尽力,终难心生爱意。四季之中,于我而言,实不相瞒,最没有好感的便是冬天了。江南的冬天阴冷,孤寂,像沉默的老人,像枯萎的野草,也像人世间若有若无的叹息。不像北方的冬天,冷也冷得直接,冷也冷得有态度。不藏着,不掖着,也不带巨大的变数。
记得有一年冬至,回老家。半夜里,闻听楼下的父亲起夜,还间带咳嗽。我知道,冬至这一天对他来说是漫长的。
“三过门间老病死,一弹指顷去来今”。爷爷奶奶离开以后,父亲知道,挡在他前面的那一堵墙轰然倒塌了,心也一下子空了。这种感觉就像,你满怀期待去见一个人,可是你知道从此以后,他或她都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了。我知道,他不敢多喝水,可是又常常睡不着。他的心事最容易写在脸上,也容易隔着最冷的夜,从今天通往明天。
从那以后,对冬至,我也有了特别的感觉。这一天,白昼最短,黑夜最长,自然是科学道理。但是,从冬至过后还有一段通往春天的路程,却也值得每个人去用心思索。冬夜那么冷,可是在冬天里,我们也不能光这么闲着,发着生活的呆,以所谓的“逃避”来躲过这样的季节。
我曾问一位在农村负责清理垃圾的老人,“你每天大概要收集多少个垃圾桶。”她说,负责的两个自然村一共有80来户人家,每天要给130多个垃圾桶的收袋装袋,要走一万多步。这让我想起了在文学创作上孜孜不倦的王蒙先生,他在盘点他的2025年时,提到的一句话让我动容:坚持每天走路,获华为网络上的累计完成1500万步数字化奖章。坚持每周游泳两次。
对照先生,自愧不如。我每到冬天,就想着“躲起来”。当然,这样的“躲起来”也未必不可以尝试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习惯和对待事物的方式。
冬天来时,我喜欢待在温暖的地方。有时候,我会和父母在楼上待很长的一段时间,不看手机,也不说话,就那么互相看着,太阳照在身上,时光悠悠,岁月如同静止。不用说话,偶尔和他们对视。我明白,他们有他们的心事,我有我的心事,但在阳光下,活在当下,陪伴彼此,也是一种无声的幸福。
很多时候,我们难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,变得对周遭的事物缺少了耐性和好奇心。而冬天,给我们提出了一道命题作文,在每个看似私有的季节里,你怎么看待属于自己季节里的冬天,怎么去迎接远方无穷的未知,实则充满了禅意和智慧。
英国诗人雪莱在《西风颂》中曾说:“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”可是冬至时节,消寒尚远,迎接生机勃勃的新一年需要发自内心的热情和“莫愁前路春意远”的意志。
冬至时节,就像竹子生长遇到的“节”。因为每到一个高度,就会有“节”缠之束之,然后继续生长,继续缠束,终至挺拔凌云。这让我想起了乡间农人对霜打青菜的青睐和感悟。青菜经霜后,口感变糯了,少了春夏时淡淡的酸苦,多了些甘美,配以寒冬腊月里的腊肉,口感奇佳,轻轻松松赢得万千食客的心。这么一来,冬至作为时间的拐点,它承载的功能是临界点,转折点,也是关键点。
冬风浩荡,好日子需要慢慢过,冬至的汤圆,水饺,汤粉和米面,依然热辣滚烫,值得期待。尽管每个人心理上的“冬天”都曾漫长,但春天毕竟在路上了。我们不妨直视冬天,学会“藏冬”。如同人间草木经霜,蔬菜瓜果经霜,可以内敛,温润、沉稳、朴厚,去掉繁华,热烈,夸张,虚伪,变得简约、沉实、谦和与本真。
冬至就像一朵花,花的名字在每个人的心里。
这个冬至,和冬至以后,春天之前,我仍旧会和以往一样。穿上棉花鞋,泡上菊花茶,眼睛里闪着豹子一样的光芒,珍惜和每一个人的每一次相遇。
